郝澤軍
   內蒙古自治區檢察院控申處檢察官黨有明
  □“如果按照我個人的意願選擇崗位,我是不會選擇專職信訪員,但是崗位選擇了我,就像捆綁夫妻一樣,感情是培養出來的。”
  □乍接觸老黨,看上去他更像一個農民,只有穿著檢察服時才能看出他的公職身份。
  □老黨身坐接訪大廳,卻感受著人間萬象。他每天都要變換著角色,感受體會上訪人不同的苦難心情和感情歷程。
  □每遇到這種情形,老黨就像受到侮辱一樣,一改平時平和剋制的樣子,嚴詞拒絕還要加上一通批評。
  □“幫助別人,也能從中感受到一份快樂。”這是老黨在接待信訪崗位上一種獨特的感受,也是他樂此不疲的精神依托。
  □那位上訪人在電話里感嘆地說:“老黨啊,我送你一條煙抽,結果還賺了幾十元。檢察院里的人就是不一樣啊。”
  春節上班後,打開網絡,一則醒目的紅色標題映入眼帘:內蒙古自治區檢察院控申處黨有明同志被授予“全區人民滿意的公務員稱號”。欣喜之餘,我把我知道的老黨的一些點滴寫了下來,權且作為補證。
  一
  有人說:“如果一個人明天退休,還能把今天的工作認真完成,那才是一種境界。”而馬上要退休的黨有明,依然全天候地在接訪大廳忙碌。有人不解:蹲了十年的接待窗口,還沒有受夠那份“苦差事”的罪?聽到議論,我特意來到接訪大廳,只見老黨端坐在那個窗口裡,與一名來訪者交談著,心無旁騖,完全沉浸在與對方深度的交流中。他那花白稀疏的頭髮,
  遮不住額頭密集的皺紋,敦厚慈祥的面容撲進我的眼帘,頓時我的心裡泛起幾許敬意和遺憾。一來,老黨作為一名處級檢察員在專職信訪接待崗位一獃就是十年,兢兢業業,任勞任怨,兩袖清風,已經退休了,仍然對這個清苦的崗位戀戀不捨。去年12月5日,在全區控申工作會議上,安排老黨做經驗介紹時,當他說到“再過幾天我就退休了……”時,竟一時語塞,眼睛里閃著晶瑩的光。他還幾次向我表達:“平時忙慣了,退下來一時不適應,還想為群眾做點什麼。”但是由於政策規定,我無法滿足他的這個願望。二來,我以為像老黨這樣的幹部在我們隊伍中少了一些,退休一個就少了一分力連是個遺憾。
  黨有明是一名正處級專職接訪員,由於分管的原因,我接觸老黨的機會多了一些。初次見到老黨是在一年前的一個寒冷的早超他穿著厚棉襖,頭上戴著棉套,吃力地蹬著自行車來院里上班,見到我連忙下了自行車摘下頭套,額頭上浸出一層汗珠。見狀我問道:“家住哪兒?”老黨擦了一把汗水,一邊指著家住的方向,一邊說:“住在內蒙古醫學院那兒。”
  “哦,醫學院離這兒可有一段路程。”我說。
  “整整九點八公里,每天四趟,鍛煉身體。”他稍頓片刻,又說:“習慣了,也不覺得累。”
  乍接觸老黨,看上去他更像一個農民,只有穿著檢察服時才能看出他的公職身份。一臉朴實慈祥,話語不多,平淡無奇,我想,這大概與他長期與群眾打交道不無關係吧。後來,隨著我對老黨的瞭解以及與他多次的交談,感受到他質朴的外表裡面跳動著一顆博大的心。
  老黨曾向我介紹自己的家境和生活工作經歷。他出身貧寒,父親是個三輪車夫,母親是個家庭婦女,初中畢業他就到煉鐵廠當了一名工人。他說:“家庭是所學鞋母親是第一位老師。”母親的善良正直深深影響了他的人生,從小他就懂得吃苦耐勞,辦事公平,體貼父母和他人。後來廠里推薦他上了中專,成為一名國家幹部。1979年調到自治區檢察院,先後從事過反貪、技術、控申等工作。無論到什麼崗位,他都帶著感恩的心,盡己所能努力工作,從來沒有向組織和領導提出過任何要求。他從一名普通幹部逐級晉升為正處級檢察員,雖然沒有掛過任何“長”字,但“社會對我是公平的,我也對得住社會。”他如是說。
  二
  2004年院里調黨有明到控申處,專門從事信訪接待工作。據統計,僅從2007年1月至2012年12月,老黨就接待來訪案件4375件次,占同期全區檢察機關接待來訪總量的38.2%,這裡還不包括接待大量不屬於檢察機關管轄和受理的上訪者。有人做過一個估算:十年裡,老黨累計接待過上萬人次的上訪群眾。除節假日外,平均每天接待上訪人員超過5人次以上。
  “魚在水中冷暖自知啊!”一次老黨感嘆地對我說。接訪工作的酸甜苦辣他有切膚之感。每天他被固定在十幾平方米的空間內,單調重覆著用笑臉迎接每一位來訪者、耐心傾聽他們的傾訴、認真記錄登記、唇乾舌燥的釋法說理、轉辦處理、答覆回應。不同的是來訪者千差萬別,個性不同,遭遇不同,訴求不一,而且凡來上訪的人員都認為自己遇到不公正的待遇,蒙受冤屈,情緒不穩,心情焦躁,有的甚至咆哮打罵,拿他撒氣。
  兩年前的一天上午,自治區檢察院控申大廳里來了一位二十歲左右的小伙子。他氣衝衝地進入接待室,見到老黨後不由分說,拽著老黨檢察服的胸襟破口大罵:“你們穿著這身皮不主持公道,官官相護,偏袒一方,某某給了你們多少錢,你們就昧著良心?”
  說著就要動粗。老黨拉住他的手說:“孩子,我知道你心裡有氣,可是我也是無辜的,我並不知道你遇到什麼問題。有話好說,不能無禮啊。”說著,他拉過一把椅子讓小伙子坐下,一杯開水遞在手中,原本想來檢察機關折騰一番的小伙子,被這位長者的真誠和大度感動了。接著,老黨認真解答了當事人的疑惑,循循善誘,以朴實的語言說明法律和政策的界線,使一場可能發生的危機解除了。
  三
  老黨身坐接訪大廳,卻感受著人間萬象。他每天都要變換著角色,去感受體會上訪人不同的苦難心情和感情歷程。沒有一定的耐受力和排遣方式,時間久了誰也受不了。有時他被無端地辱罵之後,仍賠著笑臉,待送走當事人,然後一個人躲在辦公室里偷偷哭。
  “我也需要宣泄。”他說。
  最讓他難堪的是家裡人有時的不理解。1985年在醫學院工作的老黨愛人身患風濕性心臟病,治療愛人的病花費了不少錢,經濟拮据,家裡的生活一直比較艱苦。2000年在北京為愛人做了心臟瓣膜置換術,他從銀行貸了8萬元錢,每月要定期還上本息,直至去年才還清。老婆孩子有時抱怨他沒本事。孩子大學畢業七八年找不到工作,三十多歲的人了,至今還沒成家。有時他想:與許多同事和相同級別的幹部相比,他確實感到汗顏,但是轉念一想,自己有一份穩定的職業,穩定的收入,生活有保障,組織還給自己一個職級不低的政治待遇,還有什麼不滿足的。
  信訪接待工作是一項政策性、業務性都很強的工作。除了飽滿的工作熱情外,還需要精通業務、熟悉法律,需要擁有經濟的、政治的、社會的、自然的、心理學、計算機、信息網絡等多方面的知識。他剋服文化底子薄、年齡大、工作忙的困難,堅持擠時間學習,虛心向處內外同志請教,熟練掌握了涉檢信訪的各項政策和法律、法規。為了跟上檢察工作信息化的步伐,他勤學苦練網絡知識和計算機操作技能,很快就適應了工作需要。
  老黨說,他經常是現學現賣。2005年4月,牙克石市高某控告某法官在審理一起民事案件時徇私枉法、濫用職權,強烈要求追究相關人員的刑事責任。老黨通過詢問細節和對書面材料的認真審查,瞭解了案件事實。他利用學到的法律知識,從瀆職罪的犯罪構成,有針對性地分析比較一般工作差誤與瀆職違法犯罪的區別。經過幾個小時耐心細緻的解疑釋惑,高某接受了檢察機關對其所控告問題不予立案的決定。
  像這樣的事例,老黨的腦子裡天天都有。他用辛勤和智慧,解開一個個死結,打開一個個塵封的心靈,開啟了一個個人生的新航程。
  四
  上訪人大多屬弱勢群體,有的辦事心切,加之受不正之風的影響,見到老黨時也有送錢送物的現象。2005年4月的一天下午,控申大廳來了一位中年婦女,經交談得知她是來自鄂爾多斯市的上訪人。老黨熱情接待,耐心解答,循循善誘,這位婦女很滿意。臨走時,趁老黨不註意,將一捲人民幣悄悄塞進沙發坐墊的縫隙里。下班老黨打掃衛生時,發現了這捲用紙包著的500元錢。第二天他撥通了來訪者留下的手機號,稱有情況要和她核對。當這個上訪人匆匆趕來時,老黨將錢悉數奉還,還善意批評她的錯誤做法。每遇到這種情形,老黨就像受到侮辱一樣,一改平時平和剋制的樣子,嚴詞拒絕還要加上一通批評。老黨說:“看著一些上訪群眾可憐的樣子,怎麼能乘人之維在他們的傷疤上撒鹽呢?再說,我也只能給人家寬寬心,費些口舌,案子該怎麼辦,要事實、證據和法律說話,我怎麼能無功受祿,拿人家的錢呢。”
  老黨同情弱者,助人為樂,這是他善良的本質。2007年8月17日上午,上訪人員錫盟西烏旗白音花鎮的齊某突然昏倒在控申大廳外,老黨立即把她送到醫院,自己掏錢為她掛號急診。齊某蘇醒後,老黨為她送上水和食品,根據其來訪案由和管轄,當即與錫盟檢察分院取得了聯繫。當老黨得知來訪人生活困難後,為其訂購了返程火車票,提供了路途的食品等。他不僅做到不向上訪人索取什麼,有時他見到一些孤苦無助的上訪人,餓著肚子、困在途中、患有疾病等特殊情況時,他還會拿出三五十元給他們買個方便面、吃個便飯、買張車票什麼的進行幫助。
  “幫助別人,也能從中感受到一份快樂。”這是老黨在接待信訪崗位上一種獨特的感受,也是他樂此不疲的精神依托。
  五
  “當初派你當專職信訪員時,你喜歡這項工作嗎?”我問道。
  老黨直截了當地說:“我不喜歡。”
  “為什麼?那麼你的動力在哪裡?”我要刨根問底。
  “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,接待群眾信訪工作繁忙、清苦、複雜、單調,壓力大,如果按照我個人的意願選擇崗位,我是不會選擇專職信訪員,但是崗位選擇了我,就像捆綁夫妻一樣,感情是培養出來的。我在和群眾打交道中,感受到為群眾做點事的成就感,在群眾的笑臉中感受到快樂。”
  老黨曾說到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。他說,前些年由於經濟拮据,加上有礙健康,老伴經常勸他戒煙。他也幾次想把煙戒掉,可是每遇到上訪人,彼此遞上一支煙,在煙霧繚繞中打開話匣,仿佛距離一下子拉近了許多。他認為這種習慣有助於工作,索性就不再提戒煙了。他抽幾元錢一盒的煙捲,可是有時一天抽三四盒煙,其實他自己每天最多抽一盒。這對於背著一屁股債務的老黨來說,日積月累也是一筆開銷。有一回有位上訪人見他抽白沙煙,就趁中午時間花了76元給他買了一條白沙煙。下午一上班,那人就將香煙給他扔進辦公室里,掉頭就走。老黨追出去硬要還給那人,只見那人急眼了,對他說:“您這是瞧不起我。”老黨見那人真的生氣了,就沒有再推辭。後來他將100元錢塞進退還那人的材料里,付了煙錢。事後,那位上訪人在電話里感嘆地說:“老黨啊,我送你一條煙抽,結果還賺了幾十元。檢察院里的人就是不一樣啊。”
  “如果你花幾十塊錢能為檢察機關買個好名聲,值得。”老黨算了這樣一筆賬。他說,耳聞目睹一些領導幹部因為貪錢掉了腦袋、進了監獄,感到十分痛心。一個人奮鬥幾十年不容易,一念之差毀掉一世英名,身陷囹圄,連家裡人的幸福都搭進去,值得嗎?他看到一些貪腐分子在懺悔書里寫道,因拿了昧良心錢寢食不安,藏錢成了負憚簡直不可理喻。他說,君子愛財取之有道,何況他認為一個人的幸福指數高低主要取決於心態。當物質條件基本能保障人們的生活需要時,精神層面的追求更加重要。有的人家有萬貫,心貧如丐,永遠沒有滿足感,其實並不怎麼幸福。老黨說:“我一輩子沒乾過什麼大事,都是些平平凡凡的小事∩我一輩子沒有向組織說過一句謊話,一輩子沒有和同事紅過臉,一輩子沒有向組織張口要什麼,一輩子沒有伸手拿過別人的錢。”他覺得自己心靜如水,吃得飯香,睡得安穩,心情坦然,總有一種滿足感。
  一個像老黃牛一樣的檢察官,默默耕耘了幾十年,從來不表功,不表現自己。他原本就不曾惹人眼球,就在他悄無聲息地隱去時,突然獲得如此殊榮,我想這份遲來的榮譽並不過時,對退休後百無聊賴的老黨是一種慰藉,更是對我們這些仍然在工作崗位上的同志們的鞭策和激勵。  (原標題:捆綁成的“恩愛夫妻”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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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raz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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